寻常的瞬间。
……我们尚在生命途中却要面对死亡。
一秒,跨越生与死……
一生,相濡以沫,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――琼狄迪恩《充满奇想的一年》
512的地震瞬间改变了在那里生活居住人们的生活,在这一个月里也同样改变了我们许多人的生活,尤其是内心――我们遇到一些不为自己满意的事情开始抱怨,如果你去过那里,你会发现这些不如意是何等的不足挂齿。
发小终于从四川回来了,马上又要飞去异国。我们俩都有一个习惯,喜欢被人接机,但自己要离开的时候都拒绝家人到机场――团聚总是让人高兴的,离别那怕是小别也会是感伤的。这次,他让我送他去机场,没有泪水和悲恸,在四川看到一切我们这点分别算什么?――在四川的那些日子,面对废墟瓦砾和失去的生命,我在哭,发小无语。
今年不管是国家还是我们个人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情,从圣火到地震,发小就很少休息:在巴黎经常和他周围的人辩论、写文章、做图片;512地震的时候刚好在国内,很快就去了四川――他信奉的是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。
要过安检了,他看着我,我在他的眼眸里看见了我自己,我的眼眸里他也可以看见自己。这是一种相依的微妙对视,两个一起走过很多路但生活在不同地方的男人的对望,都有着自己的前世今生。
他比我冷静、复杂、孤傲、痴情,却是我最信任、最可相依的人。
有天晚上,曾经有人对我说:你是不相信我的,因为在你倒下的时候你只愿意把手伸给你的发小。
愕然片刻,我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因为我可以在他面前赤裸――赤裸我心底的还有身体。
当我在前年的湖边告诉他,我感情的一切,他给了我一个有力的拥抱。回到北京后,他老拿着我一百天时候拍的照片笑:打小你就喜欢裸体,好了,以后我给你拍吧!
所以去年晚春的时候,我穿梭在郊区农家的果园里拍照。那阳光洒在我身上,暖暖的,有一些灼热感。一件一件衣服脱去,脱得很坦然,他看我的眼神是透明的,没有欲念,就像在看一颗树一样――有生命和活力的。
周围是果树还有盛开的花儿,有阳光洒下和鸟儿飞过。抬头看,“咔嚓”,他定格了那一瞬间,问:你在想什么?
十年、二十年后,你还会给我拍照吗?我问。
会!
到老了,身体就有褶子了!我说。
那是岁月的年轮。他说。
年轮!?
只要我们在一起,就会一起回到还是孩提时代,没有设防,说话的内容没有遮掩。
说到感情,我有时会耿耿于怀难以释怀。
这是把柄!你留在那人手里的把柄!他说。
什么把柄?
爱的把柄!
是啊,当我们无法忘记一个人的时候,你就知道你的把柄握在了对方的手里,你不能释怀就只能一败涂地。
只要和他在一起,就是快乐的。
在他的电脑里,有我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,文件名是“时光”。里面除了这些照片,还有我很多的被我遗忘的局部特写――我被晒伤后的斑点、削梨子时候的刀伤、非典时候用过的口罩……看到这些照片,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三十多岁的人,怎么会在他面前还像一个小孩儿一样?
这个只比我早出生不到五个月的男人,在我面前把自己的失意、孤寂都掩埋和消化了,就像一只贝壳,把这些都揣在自己怀里,不会轻易视人。
拍完照片的那天晚上,破例我在发小自己的房子里和他对饮,我们把喝光的空啤酒瓶一只一只整齐放在地上,呈S形。他又拿起相机拍。他拍照的时候,突然想起下午说的年老的话题,就说:老了,我们都会死,这些照片就是垃圾了!
发小坐在地上,看着我:你不死!
语气极度暧昧,他说的时候我盯着他,看见了他眼眸里的我。
也从那天晚上,我经常看他的眼眸,希望找到我自己。是的,我们不要轻言生死,从废墟里伸出的手、脚还有被掩埋的身体,他们对生命、对活着的欲望是如此的强烈,我们为何要轻言生死?
我们不幸吗?
我们这种所谓的不幸,和失去家园、失去亲人的那些人比起来算什么?现在,我们的相机里面又多了很多很多照片……回到北京,看见水果摊上似乎晶莹梯透像玛瑙一样的樱桃时候,眼睛很涩,因为想起了倒在了路边的很多树包括樱桃树,有个老农说:如果不是地震这个时候你们来正是吃樱桃的时候,明年来吧,一定会吃到的。
不会等到明年这个时候,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。发小说:我八月就又回来了,很快啊,等着,再一起去四川!再去看看P23!
回到家里,再次翻看《充满奇想的一年》:
他们去世的时候,我感到悲伤、孤独――那种任何年纪的人在失去怙恃的时候都会感觉到的孤独――为逝去的光阴而后悔,为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而后悔,为终究未能分担、甚至未能切身体会他们遭受的痛哭、无助和肉体的折磨而懊恼。终我一生,我曾预料担心、害怕、期待过这些死亡。当死亡果真发生的时候,它们停留在远处,我的日常生活依然继续。
但我们不要忘记……